十二楼中月自明(十二楼中月自明)

温庭筠,唐代著名诗人,天赋极高,史书记载:(温庭筠)每入试……八叉手而成八韵。因此人称“温八叉”。他的诗与词都十分出色,其诗名与李商隐并称“温李”,在词坛与韦庄并称“温韦”。温庭筠的诗词语言精美、情感秾丽,善于用精美的词句描写物象从而烘托情感,其词作多描写闺情,将文字的精致与声韵的美妙发挥到极致,被尊为“花间派”鼻祖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温庭筠为人狂放不羁,恃才傲物,藐视权贵,因此为当权者所不容,屡试不第,一生落拓。

“花间鼻祖”写闺怨题材,自是信手拈来,温庭筠有一首《瑶瑟怨》,即是闺怨诗中的精品,除去题目,全诗28个字中没有一个“怨”字,却完美地营造出清冷孤绝的情感气氛,读之感人。

全诗如下:

瑶瑟怨

唐 温庭筠

冰簟银床梦不成,碧天如水夜云轻。

雁声远过潇湘去,十二楼中月自明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瑟,一种古老的乐器,传说瑟有五十弦。李商隐的《锦瑟》即有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”的诗句。

瑶,一种美玉,比喻光明洁白。瑶瑟就是指镶有美玉的瑟。

本诗题为《瑶瑟怨》,从题目上即可看出此诗为一首闺怨诗,因为瑟本身就传递了一种相思幽怨的情愫。传说湘江女神善鼓瑟,瑟的曲调哀婉凄绝,于是上帝下命将五十弦的瑟改为二十五弦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为何湘江神女鼓瑟其曲调哀伤断肠呢,这里涉及到另一个传说——

尧帝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名娥皇,次女名女英,二女均嫁于舜为妻。舜帝南巡,客死苍梧之野,二妃闻讯前往寻找,寻至潇湘之畔(潇水与湘江的汇合处),抱竹痛哭,泪尽后投水而死,之后化作潇湘女神,二妃的泪水浸入竹子形成斑点,此即为斑竹。诗人屈原在《楚辞·九歌》中有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;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这样的诗句,描写的就是这一段传说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李白的《远别离》也对这一传说进行了描绘:

远别离

唐 李白

远别离,古有皇英之二女,乃在洞庭之南,潇湘之浦。

海水直下万里深,谁人不言此离苦?

日惨惨兮云冥冥,猩猩啼烟兮鬼啸雨。

我纵言之将何补?

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,雷凭凭兮欲吼怒。

尧舜当之亦禅禹。

君失臣兮龙为鱼,权归臣兮鼠变虎。

或云:尧幽囚,舜野死。

九疑联绵皆相似,重瞳孤坟竟何是?

帝子泣兮绿云间,随风波兮去无还。

恸哭兮远望,见苍梧之深山。

苍梧山崩湘水绝,竹上之泪乃可灭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此首《远别离》可谓一叹三咏,悲恸情感透过诗句扑面而来,诗中的伤痛鲜明而锐利 ,直刺人心,但是温庭筠的《瑶瑟怨》则全然不同,它含蓄、哀婉,意象绵密,余味曲包,它的忧伤似月华、似晚烟,缱绻不绝,挥之难去。

温庭筠是如何表达的呢?让我们一起来品味。

本诗第一句,开篇点题,“梦不成”,因何梦不成?自然是思虑万千致使终夜辗转,也许是因为命中的良人还未出现,更可能是心上人远走他乡,因此蹉跎着华年,这是人生中的无奈与憾事,说起来本就令人唏嘘,何况诗人又辅以“冰簟银床”这样的环境描写,“冰”、“银”两个字不仅仅点明了颜色的素白,更透出浓浓的寒凉温度,而这样的语境就衬托出女主人公空房独守的凄凉状况。

第一句诗人便将女主人公置于一个清冷素淡的环境中,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彻夜难眠,其间的况味从“冰簟银床”中、从“梦不成”中都可窥见端倪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第二句,诗人宕开一笔,从室内转至室外,从眼前的枕席银床转至窗外的碧空长天。

室外碧空如水般清澈沉静,天空中淡云往来,月色如练、繁星点点。此一笔诗人将情境写得阔大深远,诗中女主的愁绪也向更深更远处绵延。本句很有些“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”(《嫦娥》李商隐)的意味。

第三句,“雁声远过潇湘去”又是一个典型意象。

大雁是传书的使者,本句中“雁声远过”,即是大雁向遥远之处飞去,而女主人公却难以托付大雁带给心上人只言片语,这便产生了深深的失落。此是暗喻之一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古人认为,每到冬季,大雁飞往南方过冬,飞至湖南衡阳县南的回雁峰便不再南飞,而潇湘也在湖南,洞庭湖在潇湘之北,潇湘是娥皇、女英身死之处,洞庭湖又是传说中湘江女神的居处。湘神最善鼓瑟,由于日夜思念爱人,弹奏的曲调凄凉哀婉……所以本句“大雁远过潇湘去”之中的意象照应本诗诗意,完美扣题,这是暗喻之二。

这第三句,诗人借用湘神的典故将本诗的主题深化,也将情感推向至高点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本诗最后一句,“十二楼中月自明。”十二楼,原意是指仙人的居处,在本诗中,比喻佳人的居所。诗中女主所居之处是一个华美之地,仿佛仙境一般,可以想见,诗中的佳人也定是一位神仙般的人物,只可惜,如此“世外仙姝”却饱尝“爱别离”之苦,这叫读者情何以堪。此时此刻,更深夜永,天边一轮明月兀自照在高楼之上。

这最后一句,妙就妙在“月自明”上,简简单单一个“自”即说明了明月的“无情”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明月在诗人们的眼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,一个是多情体恤的月,例如“多谢月相怜,今宵不忍圆。”(《菩萨蛮》宋代 朱淑贞)再比如“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”(《寄人》唐代 张泌)。另一个是无情冷漠的月,例如“明月不谙离恨苦,斜光到晓穿朱户。”(《蝶恋花》宋代 晏殊)

本诗最后一句中的“月”显然是属于后者,它在诗人眼中,是一个无情冷漠的月,佳人的忧思难眠全不在它的体恤之内,这月兀自穿云破雾,将光华洒向佳人所居的楼中,因此也就有了第一句中的“冰”与“银”,至此最后一句与首句关合,本首绝句也完美收篇。

温庭筠28个字写闺情,没有一个怨字,却将怨情写得哀艳入骨

本首小诗虽然仅仅28个字,但是在情感上层层递进,由首句中的“寒凉”至第二句变得深远绵长,到第三句时读者已能品味出浓得化不开的哀艳幽怨,本以为至此诗人就已做到极致了,结果在最后一句时又异峰突起——连明月也不曾给佳人半点宽慰,月华倾泻而下,将万物都染上一层凉薄之色,正如姜夔的《踏莎行》中所说:“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”诗句已结,但是其间的几多怨怼,几多无奈在诗句之外依然绵延不绝。这是本诗的情感特色。

其次,本首小诗在结构上异常严谨,意象绵密,句句扣题,首尾呼应,起、承、转、合一气呵成,确实是“闺怨诗”中的难得精品。